结婚生子不是必然,30岁的女性依然可以选择激情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影评大赛复赛圆桌

晋级选手:舒顾之、史宾斯

评委评语: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是去年很热门的外语片,其轻快的表达和时尚的议题很容易引起共鸣。尽管在性别叙事外很难忽视国别、阶级等其他层面的影响,但它依然不失为这个时代颇具代表性的一张切片。

四位选手都对影片做出了精彩的解读。MithRazzz从存在主义的视角入手,消解了单一的性别维度;石新雨指出了电影在角色塑造上的模糊性,「在这个很容易非此即彼的年代,暧昧是一种诚实」。

史宾斯着眼于电影中的城市空间,关注女主角的「漫游」状态,令人眼前一亮。舒顾之则梳理了导演约阿希姆的创作脉络,认为本片虽「提供了作为女性视角溢出的男性视角,但实际上进一步地撕扯出更大的视差窗口。」

评委:

媒体人

选手:石新雨

影评人,电影美学讲师,策展人,喜欢法国电影、日本电影、台湾电影,喜欢写诗。

与朋友一起经营微博及公众号:黑火车

选手:史宾斯

不合格的中文系毕业生,泛视觉文化爱好者,喜欢在文本和影像世界里解谜。间歇性灵感喷发。 

选手:舒顾之

影院钉子户,愿望是住进胶片的银河里,连场大雨下落不明。

选手:MithRazzz

想把学习电影史和上海史这两件事情结合起来。

堤:

首先,大家先来聊聊自己对这部片的整体评价吧。然后可以分优缺点分别论述。

石新雨:

这是一部很有作者自觉的电影,是目前约阿希姆的奥斯陆电影中,时间跨度最大也最智性的一部。导演再一次意识到我们正处于后新浪潮都已残余的时代,最可爱的安托万已经是最普遍的糟糕小年轻,所以他采用了相当理性的观看距离,让我们审慎看待银幕上的自己。同时,他仍然尊重个体的游离、承认谁都有新生的契机,这是一种很普遍的现代性,女主角朱莉就有一种跨越性别的普遍感。正是这种通融的语调,让所谓的“最糟糕的人”的指涉,能够柔和地打破景框的外延和国度的局限,让每一个观众都产生共鸣。约阿希姆戏谑而理性,会让我们想起侯麦,他有很多对伯格曼、对戈达尔、对侯麦的致敬,都是言之有物的,然而与法国新浪潮那一代相比,他少了些轻盈少年气。

优点:我喜欢约阿希姆对男女演员的塑造,他没有愧对他的缪斯女主角,雷娜特和丹尼尔森所呈现的表象即这部影片的深意。当室内的阴影如实打在朱莉的脸上,谁都能感受到一种现代暧昧性,当她对自己的决定仍存在犹疑、当她在想象中兴奋而胆怯地走向艳遇男孩艾文的时候,她水汪汪的眼睛以及她脸上诚实的自然阴影,都有种纪录片式的诗意。有一个隔着玻璃窗拍病重的丹尼尔森的近景,显得他像一个魂归自然的幽灵,让演员的肤质呈现灵魂气质,这是他的绝活,能让我们感受到一个导演对他的缪斯、乃至所有年轻人的共情,这让人想起侯孝贤对待辛树芬的那份单纯仰慕。

雷娜特

缺点:我觉得约阿希姆太喜欢把丹尼尔森弄死了。《奥斯陆8月31日》说的是自杀,这部电影则是更戏剧化的病死,一个很容易死的艺术家,容易带来感官上的震动,但这不是真正普世生活的沉思,幸好丹尼尔森苍白的脸足够深邃,否则这样的段落很容易成为空泛的机械降神。而且女主角朱莉从派对走出来,独自在山上漫步的那些长焦镜头,也显得过于宏丽,而缺乏日常生活质朴的神秘感。这样的大句子如果过多出现,会显得叙述者较为无能,他没有真正地细腻下来。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截图

史宾斯:

我个人对于这部电影评价与某些观众一样十分两极,一方面我并不赞同约阿希姆对于女性的动机与情感的刻画,而另一方面,他对于城市环境及时代氛围的捕捉又深深地打动了我。总体而言,电影能够通过一个年轻女性的视角轻盈而幽默地呈现出北欧当下的文化母体,包括自我、两性、环境、娱乐文化等。

我可能并不会将这部电影定义为女权主义的,尽管导演尝试呈现年轻女性对于性、生育权的看法,并对女性主义的口号式运动进行戏仿,但是,朱莉的性格缺陷——她的易怒、决绝、阴晴不定又渴望掌握自己的生活,似乎正是从男性视角观察的结果。这或许是这部电影在戏仿女权主义的“仇恨批评”时落入的圈套,电影将朱莉塑造成一个以直觉感知为尺度,并且同理心不强的庸俗之辈,而片中的男性角色则更为富有激情、善良和成熟。生育矛盾背后更深的社会结构被情感选择取代了。

于此相对,我想城市才是电影真正的主题。朱莉在城市当中的每次漫游都伴随着她的思索,奥斯陆的日出、晚霞、街道、派对、不同性格的男性,都被拍摄为浪漫的,城市的多重生活方式伴随着她的选择转变,也即她的成长。朱莉的开灯时刻是电影的一个高光,正是在穿梭于奥斯陆的城市空间之时,朱莉获得了实现自我的喜悦,她的情感与城市活力黏着在一起,在漫游时,她可以踏入任何一处生存空间,去获取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正是约阿希姆一贯擅长的,一种想象却又伴有纪实的描绘手法。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截图

舒顾之:

不同于大多女性主义电影,本片的背景挪威是平权走在先列、女性自由度极高的环境中。电影中,女主角朱莉并不需要与社会进行激烈冲突,但她仍然处在不安之中,面对生育、衰老、死亡等恐惧阴影。这让观众看到女权主义的局限,理论能够多大程度地帮助我们解决这些矛盾?进一步思考:绝对的自由、绝对的安全感真实存在吗?片中用“后Metoo时代”作为标签,使得本片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近似于一个预言或实验品。片中对于亲密关系的呈现以及两性话题的探讨让我关注影片身体叙事中的女性意识以及主体意识。

优点:朱莉的角色塑造,真实性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其矛盾特性体现得淋漓尽致,她自我地担心沦为配角,理智地选择了不理性的形象。同类型影片如《从不,很少,有时,总是》中女性角色多处于被动状态,且呈现出一种后知后觉的痛感。而本片女主角拥有异常高的敏感度,总是先知先觉地逃离。

《从不,很少,有时,总是》海报

缺点:其他女性角色似乎集体失声了,亲密关系只建立于朱莉与男性伴侣之间。朱莉没有女性朋友,看不到属于她自己的社交圈,也缺失了常见女性主义影片中的女性互助。

MithRazzz:

相比于其中对爱情、女性主义等等议题的探讨,我更倾向于以存在主义的视角去审视此片。《世界上最糟糕的人》这部电影向我们展示了当个体面向未来的种种选择完全开放,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以及来自外部的压力与威胁时,我们究竟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中。对于其他人来说,人仿佛是需要通过一个一个触手可得的强制性短期目标来完成自我价值的实现的,读书、事业成功、婚姻美满…但在高度发达的挪威,当这一切都不再重要时,那么我们该通过“怎么做、做什么”去确定自身的位置?又怎样找到自我呢?

优点:电影的优点正在于它以尤利娅的几段爱情为基点,为我们呈现她种种理性的、任性的人生选择,以此来探讨普遍存在于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中的存在主义问题。序记或许可以成为对整个故事的一个概括,尤利娅不停地换专业换爱好,同时还饱受信息过多的纷扰,这无疑是她面对未来时焦虑与迷茫的表现。随后,她也将自己的这种情绪带入了爱情生活中,我们能够很清晰地发现她想要走在自己的路径上,不愿意被他人掌控,却又时时陷入到这种困境当中。

缺点:在呈现女主角面临的自我认同危机的时候,男性角色仿佛像是被忽视了一样,似乎有些过于平面化了,而且缺乏主动性。我看不出他们身上存在任何的对于自己人生的迷茫或焦虑。

堤:

接下来,请大家根据其他选手的发言自由发表意见。比如哪些地方意见一致可以进一步拓展、或者哪里有不认同需要再讨论的地方。

石新雨:

我很同意@史宾斯 对于约阿希姆的城市意识的理解,他是一个对当下人与世界如何接轨的方式极其敏感的导演。在这部电影中,我们能感受到一种普遍的欧洲文化速率:小到ins点赞的速度,大到你的一个人生抉择,他把握了我们的时代语速。

其实这是很多国内导演需要借鉴的,大陆作者导演仍使用着元宇宙式的城乡语言,乃至常常跟不上现实发展的语速,他们通常会忽略都市生活的材质:按下电梯的光亮、小区门口的路灯,而去穷乡僻壤抒发中产阶级的诗情,然而欧陆电影早已经跟上后新浪潮时代的语感了,他们不惧怕把最空乏的都市生活搬上诗歌银幕,这也是他们的地图何以更完整的原因。我觉得约阿希姆在一点上称得上真正的新导演,正如他的空镜头也一直是现在进行时,这些城市风光的确能让人感受到当今世界的节奏感和暧昧性。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截图

史宾斯:

回应@石新雨 对于演员表演以及导演对于人物刻画的赞赏,我十分赞同。我想雷娜特的获奖实至名归,阿克塞尔和艾温德两位扮演者的表演也令人印象深刻。

我比较关注的是电影在展现亲密关系时的手法,在拍摄朱莉与阿克塞尔的关系时,往往使用的是远景,甚至是透过窗户与屏幕的媒介,以此表现他们的神交之中的寒冷和隔膜。而在拍摄朱莉与埃德温时,则倾向于运用脸部特写的方法,以展现他们身体的亲密,朱莉眼神中的光点的雀跃是难以言喻的,另外二人以吸烟的方式亲吻的慢镜头是一个富有趣味的片段,相机捕捉到了二人的气息的交融,让这场互动在肢体语言之外也显得生动。雷娜特的情绪表现很丰富,我想她在影片最后一章节”万事皆有终”里展现了较多细节,她为阿克塞尔的摄影时的怀念、她得知死讯时的悲伤、流产时的伤感和庆幸都在同一张脸上成功表现。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剧照

也想回应一下@舒顾之 说的,十分赞同。不过电影还是花费了不大不小的篇幅去描绘朱莉的母亲以及家族的女性,她们也均是独立的,电影强调了每个时代都具有的女性意识(尽管呈现方式不同,并且在过去更难以实现,她们曾经丧失姓名),且比”父辈”更坚韧,她们影响着朱莉对于自身生活的态度和看法。

舒顾之:

回应@石新雨 关于阿克塞尔死亡的结局。最初,我对这一结局有着同样的感受。突如其来的沉重结局与此前影片整体的轻快基调产生割裂,似乎落入了一种“男性说教”,用沉重的死亡来对朱莉进行“教育”。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一情节设置很好地契合了朱莉徘徊在肉体性与精神性之间的矛盾,(尽管仍带有较强的功能性)。阿克塞尔死亡之夜,朱莉流产了。正如他所说“我不想变成一段记忆,以声音、艺术的形式存在。”在肉体的消散面前,自己的一部分包括知觉经验、记忆也随之而去。只有通过身体,他们可以感知这一切。

同时,我认为安德斯丹尼尔森在三部曲中扮演的角色具有清晰的延续性,仿佛让观众经历这个男性的不同人生阶段。丹尼尔森忧郁的脸庞本身也带有一种怀旧气质,一段关于无法再拥有未来,只能回顾往昔的对白仿佛是对前作的回溯,在奥斯陆城市中如影随形的记忆一起涌现。因此,在我看来阿克塞尔的死亡是角色状态、约阿希姆作者序列的延续。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截图

石新雨:

回应@舒顾之 我同意您所说,丹尼尔森的生命是一个作者序列,但我总在思考这样的死是否是有分量的,回想起《祖与占》结尾凯瑟琳之死、《断了气》结尾的死亡,那些死总是带着盎然的幽默感和轻狂气。

《祖与占》海报

然而丹尼尔森的一次次死亡,总显得有些虚弱,《重奏》当中他倒数十下又中断自杀,跑去找前女友,倒是体现了青年人孱弱可爱的气质。反观这部电影中朱莉与阿克塞尔的重逢,本该具有更多的生活偶然性而非必然性;与之相比,朱莉在结尾走进她绿意丰沛的卧室,镜头将又一个崭新的人生阶段拉开,倒是能让人觉得足够年轻,也足够柔情。那么我想,一个偶然的死,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些?当然,或许我对死亡分量的不满恰恰是我对当今世界的不满。

MithRazzz:

比较同意@舒顾之 的观点。当尤利娅陷入了与阿克谢尔的爱情之后,她与她之前的生活就仿佛完全剥离开了,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个在酒吧与阿克谢尔初次相见时那位灵动、自然的女性了。

此后,她不再拥有自己的社交圈,亲密关系的建立也只跟男性有关。对于尤利娅这种情况来说,这似乎不太合常理的。然而,我目前还是不太确定这是否是导演刻意为之的。用这种社交关系的变化来用以表现时间的流逝以及身份的变化对于个体的影响。

石新雨:

回应@史宾斯 我觉得您对“约阿希姆是如何用景别表现朱莉分别与阿克塞尔以及艾文的亲密关系的不同”的分析很敏锐!我觉得约阿希姆应该是和伯格曼学了不少,喜欢用大特写而非台词来表达一个角色的灵魂,这是一种银幕时代的戏剧手法。

与此同时,我们透过这些遮挡物——窗户、绿植、楼梯——来看待阿克塞尔的时候,也很能对他的伤心艺术家身份产生一种客观的爱怜,因为他总是能和环境微妙地共生在一起,带着那长不大的忧思,从这点上来说我们是很能和朱莉共鸣的,他的景别的确很细致。

舒顾之:

回应@石新雨 同意您对于死亡分量的思考。本片对阿克塞尔之死的情节缺乏铺垫,失之刻意。影片所营造的朱莉存于此时此地、奔向未来,而阿克塞尔存于彼时彼地的错位感,并非一定需要死亡来划出一个无法弥合的距离。

堤:

前面各位围绕主角谈了很多。大家觉得和近年其他女性电影相比,本片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例如本片的北欧高福利社会的背景)

石新雨:

我觉得这部电影的特殊性在于,首先它不是一部纯女性电影,朱莉太超越性别了,应该很多男生都能和她产生共鸣,这也是现在的年轻人的普遍特点,女孩总有点像男孩,男孩时不时像女孩。当然除了约阿希姆对性别的模糊化处理,这也和雷娜特的脸息息相关,我们能从她的表情当中感受到真正个体性的游离感,比如她看待性爱问题时,喜欢用一种超越女权的、更审视的眼光来探讨。“MeToo时代的口交”就体现了一种天真的超越感,这是一种相当进步的表态,在这个很容易非此即彼的年代,暧昧是一种诚实,约阿希姆说过,他用电影银幕承认了现代人在抉择与站队之间的灰色地带。

与此同时,我想对比一部同样很“大女主”的电影:《兰心大剧院》,我们明显能感觉到娄烨仍然在把巩俐当地母使用,让她承担每一个其他角色的疲惫,所以巩俐有多神就有多颓。

《兰心大剧院》海报

但是在约阿希姆的电影里,女孩子可以不那么筋疲力竭,她可以在恋人面前如实地神游起来,这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恋爱梦,比如说让朱莉在接阿克塞尔咖啡的时候,幻想私奔到艾文的咖啡店,很即兴地打破了现实的僵局。约阿希姆在这方面和李沧东以及是枝裕和,都有一些共通,李沧东的女主角也会神游,他和他们一样,都很自然而然,甚至很多时候,出发点都不是“我要描写一个女人”,而是“朱莉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当然,影片中吃迷幻蘑菇以后向父亲、向前男友挑衅的片段,仍然带有一些通俗弗洛伊德式的想当然,作为一个女生,我对这类奇观早已并不感冒。

史宾斯:

我想最大的不同是女主的随性,她既是最糟糕的,也是最先进的和最自由的,她的发生需要安置在北欧的社会氛围中,影片已经突破了很多影片所讨论的社会约束、宗教思想、家庭结构的藩篱,迈向对于生育权的自主选择的讨论。我们可以对比的有之前选手已经提到的《从不,很少,有时,总是》中女性在怀孕时的生存困境,《暗处的女儿》中女性在社会职能与性别职能之间的矛盾,《钛》中女性对于生育的恐惧乃至社会中的变形,还有《我的天才女友》中对于少女自我意识的萌发和对抗。朱莉并不是一个激进的女权主义者,而自我已经随着社会环境不受阻碍地生长出来。

《暗处的女儿》海报

当然,她仍是受到压力的。朱莉在片中的踟蹰不定来源于一种隐含的社会期待——组建一个家庭,这亦与北欧的文化氛围相适应。也因此,她在幻境中所看见的是周遭的男性在观看她的酮体,父亲观看她的衰老,阿克塞尔观看她的生育,观众观看她为此表现出的排斥和抗拒,并且加以嘲笑。她厌恶这些期待,并要大胆地袒露自己的身体,用与身材、乳水对应的经血去回应,这些想法与她的恣意相适应,同时也展现出她在处理现实性别问题时的怯懦。

不过她对自身生育权的掌控是绝对的,男性尊重她的想法,电影在尾声中揭示的正是,她最终可以安心地选择一种不同于传统的当下生活方式,成为一个不需要男性来界定和鼓励的女人。

舒顾之:

近年有许多优秀的女性电影涌现了出来。如《从不,很少,有时,总是》《正发生》探讨不同时代下女性堕胎的痛苦羞辱经历。《女人的碎片》《暗处的女儿》表现职业女性在妻子、母亲等不同身份之间难以平衡的状态。他们多数将话题聚焦于女性的生育权利。

《暗处的女儿》海报

而如前所述,本片中朱莉生活在一个几乎完全自由的环境中,生育权完全地属于女性,男性只能请求。女主角朱莉对于身体主权的争夺体现在其他地方,如不断地更换发色、以及希望在两性关系中掌控主导权。她以自己的女性肉体作为战场进行着”情欲的“博弈。

而片中对于情欲戏的处理,体现了与女权主义之间天然的矛盾。如凯瑟琳麦金农所言:“性对于女性就是工作之于马克思,既属于自己,又被剥夺。”片中鲜明地点出“metoo时代的口交“这一矛盾自我的喻体。当朱莉称这是一种“可悲的期待”却又将这篇文章沦为了引起男友注意、博取网络热度的文字消费品。一方面她喜欢柔软的而非强加的男性器官,是对菲勒斯中心主义的反抗。另一方面,电影展现出女性身体语言的自恋性:朱莉展露胸部以吸引阿克塞尔的注意,希望埃温认为自己性感而非理智,都落入了对自己女性躯体的对象化。

因此在我看来,本片处在上述几部女性影片中矛盾问题基本解决的阶段,更多地呈现女性在两性关系(尤其是情欲)中的拉扯感。这也是相较于其他影片的坚定立场,体现导演对于当下女性主义的割裂、摇摆的态度。

堤:

最后大家来聊一下导演吧。比如他的前作中比较喜欢的地方,还有本片里延续的一些风格。

石新雨:

我挺喜欢约阿希姆的,他称得上是丹麦的新一代,有足够鲜明的个人风格。在前几部奥斯陆的地理全景之后,《世界上最糟糕的人》用时间坐标连成了一张很有代表性的跨时代地图,这可是不小的野心。但是我对他的手法比理念更感兴趣一些,因为他是那类受惠于影史的同时,在个人语法上进步着的作者。

相比《奥斯陆,8月31日》时期,偶尔显得赘余的手持摄影、过于冗长的沉寂时刻,《世界上最糟糕的人》也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晃动,提高了时间观念,让摄影机和光阴一起流转得更娴熟。虽然说起来有些匠气,但是仍然可爱,他的进步能力就像他对时代符码的捕捉力,能让人感受到这个作者始终愿意成长,这是很开心的事情。

《奥斯陆,8月31日》海报

而且他一直都有个很出彩的地方——对颜色的敏感。每部作品都能自然而然地找到自己最需要的色泽:比如那些自然光、那些与角色共生的自然情境,再比如演员的肤质,我很喜欢他对人物肌肤的刻画,在他的电影里,人们的肤质就是奥斯陆的人群地质!

在《重奏》里,每个人都像公园里的石雕,这很能体现青年艺术家的冷峻和孤独,《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则是一种温润的肤质,的确这就是一个发达国家里一事无成的、可恨又可爱的年轻人,他们就像岸边的植物,感知生命的寒流与暖流。我也喜欢他对色彩的把控,《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对三原色和绿色植物的运用,就很贴合阿克塞尔的生命状态,尽管我不喜欢他对死亡的过度运用,但是我仍然为这些抒情的色彩感伤。他的电影语言始终比他的叙事手法更灵性一些,比如《奥斯陆,8月31日》男主角坐在咖啡馆里,目光追踪一个粉衣少女,那抹明媚至极又毫无意义的粉色,不也存在于生活中那些无所事事的片刻吗,相信谁都能对他的色谱感到默契。

史宾斯:

个人觉得本片很约阿希姆,他相当注重环境影像的塑造,试听语言孤独而流畅,将纪录片的质感蔓延在故事叙事中。从中也可见他所受到新浪潮的影响,他渴望跟随主角游走,而不强调叙事逻辑的高度闭合。

作为奥斯陆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电影延续了前作中人物情感与城市的相互关照。在《奥斯陆,8月31日》中,安德斯对于过去的怀旧之情与空间影像共存,电影开始于各种城市录像及居住者的回忆,终于家庭空间的重游与凝滞的当下,主角对于自身一生的回忆在一天的空间漫游中已经完全扩展,然后惘然消逝。约阿希姆探索出了一条可以将影像与情感/心绪/存在相融的拍摄手法,使得镜头语言富有北欧城市的简约纯净感,以及表现人的记忆与生活。

《奥斯陆,8月31日》剧照

约阿希姆本人在采访中提及他在拍摄《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时所采用的色彩及自然光线,奥斯陆的海岸光线十分特别,而他也试图展现奥斯陆的城市动态。电影中有一个细节是艾温德说自己的秘密是”认为二维码建筑群很美”,”二维码”是一个奥斯陆的标志性建筑,这反应着他与朱莉类似的年轻活力。相似的,阿克塞尔在思索死亡时俯瞰城市灯火,并将写真留在自己小时候的房子里;朱莉想要离开阿克塞尔时远观群山和连绵的云,怀念他时再次观看了相似的景观。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截图

约阿希姆在拍摄《重奏》时已有克制而碎片化的影像风格,在《奥斯利,8月31日》中更为娴熟而阴郁,《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是一部喜剧,衍射着幽默的情调,我想它的影像亦是迷人的,但或许是因为这种轻松并不胜过他在处理抑郁时的沉稳,所以幽默反而在独处的长镜头或者反应心理的抖动中稍显不合。 

舒顾之:

奥斯陆三部曲展现出约阿希姆连续的作者性。如熟悉的演员面孔、某些视听手法的重复运用(快速蒙太奇、插入镜头的段落)、以及对奥斯陆城市景观不厌其烦的展现(回音壁、条形码建筑、港口风光等地标)。正如前文选手所一致认同的,奥斯陆这座城市在约阿希姆影片中扮演着一个永恒的主角。我很喜欢《奥斯陆,8月31日》中展现的奥斯陆印象。当主角死去、他的痕迹抹除了,城市中不同角落的空镜仍然情绪性地呼应着。我也很喜欢本片中朱莉与奥斯陆的情感共振,眺望海岸时的旋转镜头、在朱莉与城市背景之间移动的变焦镜头,都使奥斯陆不单纯作为背景、而带有浓烈的感情色彩。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截图

而导演依托奥斯陆城市空间营造出的错位感也依旧延续。阿克塞尔与朱莉时常处于被某些隔阂(如玻璃窗)所分隔的空间内,他们交错的目光未曾共同投向那片风景,实现真正的视域融合。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截图

同时,本片延续了导演对于当下北欧青年人状态的一贯探讨,他们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朱莉与《奥斯陆,8月31日》中的安德斯一样,因为拥有着无尽的自由而迷惘。不过,不同于前作弱情节、以内在意识和情绪流动作为主导的风格,本片结构工整,对于技法的运用也更加成熟。对于现实与非现实的把握更加丰富“导演不仅通过细节描摹展现了日常生活的复杂程度,也跳出日常情景,展现戏剧化的奇迹时刻,揭露角色的真实内心。

从不乏“男性说教”的处女作《重奏》到女性视角是一个重大的转变,可以看出导演作出了许多思考,我想也是经历了女权思想崛起、活跃的时代而有所感悟。本片展现了一条女性主义的逻辑,另外提供了作为女性视角溢出的男性视角,这两种逻辑本身即构成难以弥合的裂缝。而弥合二者的可能性或不可能性,进一步地撕扯出更大的视差窗口。这一维度上,导演态度的不清晰或抵牾之处也构成一种“无需被定义”的真实的表达。

-FIN-

第六届深焦影评大赛复赛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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